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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林行

Date: 2015/12/13 13:33:06    

     

                     作者:茹義鋼   

          初來高檔班工作,很多同事們對我說:“咱們班有個聾啞人叫林行,脾氣古怪、暴躁、倔強,你盡量不要招惹他。”我心里很納悶,究竟林行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上班點名時,大家列好整齊的隊伍,一一答“到”,當點到“林行”時,無人回答,一個健壯,年齡在二十八九的小伙子舉起了手,哦!他就是林行,他聽不見點名,可能看班長的口型喊得是自己。點完名分配活,我和林行被安排在一起拔涼丸子,我心想“壞了,怎么和他分配在一起呢?今天該怎么度過呢?”我心里嘀咕著進更衣室換了工作服進了車間,林行早早的等在那里,有條不紊的做著工作前的準備工作。這時,自動線上的丸子玉珠般的落在拔涼池中,我們每人撈三架,他干活爽利、麻溜。中午輪班吃飯,我記不清啥時我多撈一架,他搶過我手中的涼盤執意要自己撈,我不肯,他氣得臉紅脖子粗,把涼盤搶過去就自己干起來。空隙里,他在我手心里寫到“血汗 公平”,我對他產生了興趣,覺得他并不像同事們描述的那樣。沒幾天,我倆就成了好朋友,他孩童般清澈的大眼睛里閃動著純真,高興時,嗓子里發出“哈哈哈”的聲響,我們班二十六個人的特征和表情、動作他都學的惟妙惟肖。比如,大個子楊哲,他學著蹬著腿,在我手上寫“大海馬”;學班長閆明清,他向外使勁拽眉毛(班副眉毛長);學生產經理褚福廣,他舉起一手向外一劃(褚經理早年干木工被電鋸傷了手指),然后滿臉的嚴肅,雙手卡腰作批評班長的動作,后匆忙的走動(褚經理步子快);學車間主任葛亭囤起大肚子,兩腮鼓起像圓月,兩手拿水管沖刷地面的動作,我被他逗得笑岔了氣,然后問他我的形態,他便劃圓了肚子,一手在眉上捏起一疙瘩,一手摁鼻子(我眉上有一大痦子,塌鼻子),然后在我書上寫“丑,但很溫柔”,他用手比劃問我他的特征,我用二手指放在眼皮上(雙眼皮),在他手上寫“俊、帥”,曲起胳膊,鼓起肱二頭肌,擴展胸部寫“健壯、美男子”,見我夸他,他眼睛更清澈了,像一汪泉水。我又學他挨著人后,迅速跳在一邊,捂著鼻子(他經常這樣,所以同事們也不愿挨他)。我在他手上寫“潔癖”,他寫“這樣好不好?”我搖搖頭又點頭,我解釋不清,他便纏著追問到底,一臉的疑惑,純真的眼睛里露出一絲憂郁,我借口躲開他,他愣愣的思索著。

中午,在餐廳吃飯,我拿出一瓶我親自油炸的辣椒西瓜醬請他吃,他嘗了比劃著“好吃”,一連吃了四條饃,連瓶子也給我擦干凈了,吃完飯,他從袋里掏出兩個大蘋果甩給我,同事們都納了悶,這啞巴怎么對他這么好?

第二天,他興沖沖地提來一大方便兜安居老店的狗肉給我,比劃著“特好吃”,兩手搭成人字形讓我帶回家吃。后來我從家裝了一袋米給他,之后他上班見到我,在我手上寫“你家的米太粗糙”,讓人真的不理解他的內心世界。

檢修線路,高檔班放假一天,班副閆明清都給說了,也給林行發了休息一天的信息,他關機沒有收到,次日他早早地來上班見更衣室空無一人,到生產辦公室才問清楚,火冒三丈氣憤憤的騎摩托車回了家。次日都來上班,他見了班副,眼里沒了清澈,全是怒火,憋紅著臉,質問班副為啥不告訴他,把衣柜門、椅子堆得吱吱響,班副怎么解釋他都聽不進去,把班副堆搡在更衣室角落里,嚇得班副遠遠地躲開他,嘴里一直說:“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之后,大家更遠離了他。他對大家也更沒了那清澈的眼神,有時候,他非常低落,指指耳朵,在我手上寫“我聽不見大家對我的評論,我想死……”我便摟住他寬闊的臂膀,在他手上寫“上帝給你關閉了這扇窗,分別也開啟了別人沒有的那扇窗”,他似乎理解了我的語句,那清澈的眼睛掉出淚水。

一次,我倆分配在陷上倒餡子,林行比劃著他養的格力犬生了四個狗寶寶,問我要不要,珍貴犬種,有人愿出一千元買他的狗寶寶,他都不愿賣,班長志國向他比劃著上班時間不能聊天,林行來了勁,看著閆志國精瘦的身材,比劃著跟班長比賽倒餡子,看誰快,問志國敢不敢。班長閆志國兒時進過少林寺,練了一身的好武藝,一挽胳膊,“忽”的端起一盒餡,“啪”的磕在上餡機沿,兩人生龍活虎的比賽起來,一盒六十多斤,一托盤兩鍋三十盒,幾分鐘兩人一口氣倒完了,清點后,班長比林行還少了兩盒。班長氣喘吁吁地向林行伸出了大拇指,林行不好意思的紅了臉,眼睛里又有了那孩童般的清澈泉光。

次日點名,班長特地說:“林行干活絕對行,誰都不能看不起他,跟誰搭檔說他耍滑的,證明你也不咋地。”

中午,在餐廳排隊打飯,大海馬楊哲站在金魚餃女工的身后,這兩天他和這女工正熱戀著,大海馬俏皮的揪著那女孩的馬尾辮。林行不知內情,以為大海馬騷擾人家,上前猛地把大海馬推了個趔趄,飯缸掉在地上,全餐廳的人都在看,年輕氣盛的大海馬感覺在女友面前丟了面子,反過來猛推林行一把,把林行推翻在地,那還了得,林行像發怒的猛虎,咆哮著爬起來,瞪著雙眼,攥著雙拳撲了上來,大海馬膽怯了,轉身邁開在校曾是籃球隊長的雙腿飛似得跑出餐廳,林行追的更快。下班夜間經常牽著愛犬,帶著礦燈追野兔、打野雞,這是他的愛好。幾十步便追上了大海馬,一把揪住,兩人摟抱一團,同事們慌忙把他倆各自分開,氣得林行“噢 噢”叫著,班長便把大海馬拉走了,林行跺著腳,一肚子炸藥沒有釋放,他在等待著……

下午,我們班為冷庫除霜,班長特地把大海馬和林行一個分在東頭,一個西頭,兩人像頂架的牛,漸漸地挨在一起,同事們的心也揪起來,一場暴風驟雨不可避免的就要來臨了。

大海馬用長鐵棍敲打著房梁鐵架上的冰雪,使出全身的力量,顯示他那威猛不可侵犯的氣勢。突然,他身后一摞冰凍的大袋裝的雞丸產品上下三米的高度因受震動慢慢傾斜,像楊哲倒去,大海馬背對著這即將傾倒的雞丸袋,全神貫注的擊打著冰雪。如果這幾噸重的凍品全砸在他身上,那后果不堪設想。高檔班美女馬燕目睹了這一切,驚的張開嘴,只聽得一聲尖叫“躲開”,一個發音不標準的男高音大吼一聲,是林行的呼喊,啞巴居然在危難之際發出了聲音,隨即他的身體騰空蹦起,像《精武門》騰起的陳真,雙臂伸出,猛地把大海馬推了出去,他隨后也倒在了地上。那摞冰凍袋排山倒海般的轟然倒地,離他倆只有一步之遙,一場驚心動魄的災難就這樣排除了。

大海馬緩過神來,同事們也都圍了上來,大海馬摟起林行,滿眼的淚花。林行卻彎下腰,用手捧著右腿,臉色變黃,面目因疼痛扭曲了“血,流血了!”大海馬挽起林行的褲腿,一條十來公分的口子在流著血,是因為用力過猛,倒地后,右腿撞在盛冰雪柜的邊沿上。“哥,好哥哥,你忍著點!”大海馬楊哲哭了起來,背起林行,飛也似得向外跑去,淚水蒙住雙眼顧不得擦,嘴里大喊:“車,快找車來去醫院!”同事們也隨著追出去……

下班點名時,班長閆志國哽咽著說:“林行是個好員工,他有著人性最閃光的一面,以后大家要團結友愛。”

十幾天后,林行傷口愈合來上班了,葛亭主任親自帶領高檔班面對著他,兩手相攏深深彎下腰行禮,大海馬林行也深深地彎下腰,同事們也隨著深深施禮。眼睛里孩童般的純真更加清澈……

 

 茹義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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